墙(未完成)
墙
A从洞口钻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急不可耐的向来的方向眺望。
天呐。
A估计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一幕。
“是什么?”A直起腰,顺着鹰指的方向望去。他眯起眼睛,随即又睁大了眼睛。
“天呐……那就是……”一个词汇在舌头下面打转,但是A不敢说出来。太不可思议了!亲眼见到的感觉!竟然……
城市!
但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毫无生气的建筑物的集合,这个“城市”里的建筑和墙内的截然不同,一眼望去,基本都是柔和的绿色和白色,大部分的房子都有个熠熠生辉的圆形房顶,上面飘扬着某些看不清的旗帜。整个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井然有序的蜂巢,一直延伸,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最远的地方。这个城市,根本就是活的一样!
“这是……墙外的城市?”A满心都是敬畏的神情。
A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的仅仅是个开始。从他那次从游乐场偷了钱夹被发现然后在七八十个警察的围追堵截下逃出生天算起,这是A最疯狂的一天了。他见到了无数只能用疯狂来形容的东西:离地漂浮的滑板,变换各种色彩的衣服,还有各种光怪陆离的招牌——尽管上面的字他几乎都看不懂。但是,谁在乎呢!反正今天真的是太棒了!真想就这么跟在鹰的后面,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A,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鹰突然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有七八年?”A不知道鹰为什么要说这个。“那时候我躺在垃圾箱旁边,快饿死了,你给了我一块面包和一双鞋。哦,天呐,我当时觉得你和天神一样。”
“哈哈,日子真是快。”A看不见鹰的表情,“如今你也快成年了,我也该告诉你自由之翼的事情了。”
“自由之翼?”
“你有没有好奇过,我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我可以穿过墙,到达这里?”
“因为……”A还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有那种能让你出入墙的职业么?”
“有啊,”鹰回头用深邃的褐色眼睛盯着A,“只是不合法。”
“那……”A挠了挠头,眉毛拧到一起。“喂,难道大叔你干的是……犯罪勾当?”
“哈哈哈哈。”鹰被这种说法逗乐了,“我像是个坏人?”
“当、当然不是!大叔你是世界上最棒的人了!”A鼓起勇气走到和鹰并排的位置走着,抬头盯着鹰的脸。“嗨,大叔,其实我早就……早就想说,我……非常感激你这些年教给我的事情,你教了我认字,读书,欣赏音乐,骑马,拳击……哦,大叔,你瞧,厄……如果不是你的话,恐怕我早就冻死饿死,或者变成街头的小流氓什么的……”
“我知道,小伙子。”鹰举起一只手,轻轻放在A的肩膀上。“我一直都知道的。”
随后两个人沉默的继续走着,A的心里,多了一丝隐隐约约的幸福感。
“在这里!”A一声欢叫,蹲下来掀开伪装物,一个黑洞洞的洞口露了出来。“干得不错,小伙子。”鹰把肩上巨大的包卸了下来,擦了一把汗,找出绳子,拴在背包上,A赶紧过来帮忙,把两个巨大的背包放向洞底。
“小心点,小伙子,里面都是摔不得的玩意儿。”鹰用慢动作一样的速度轻轻的放绳子,一直到背包触地,绳子卸了力量,才松了一口气。“你先下,我把洞口封好。”
“大叔,”A一边往下爬一边抬头盯着鹰,“那个厄……自由的翼,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地下组织。”鹰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在为他们工作,小伙子。”等了一会,鹰爬了下来,背起背包。“走吧,我慢慢给你讲。”
“事实上,没有人记得墙存在的时间有多久了,连年纪最大的老人也是看着巨大的高墙长大的。只是据说最最开始的时候,世界上并没有墙,至少那个时候,“墙”这 个词还并不是专门用来指代这个绵亘两万两千公里的,金属和巨石混制的,与之相比可以让所有的形容词相形见拙的巨大建筑。那个时候墙和壁是一个词,仅仅用来 指代人们房屋和院落那矮小的四围。那个时候世界上还有落叶松,榕树和金毛兽,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数十万种动物植物。那个时候天空的颜色是蓝色的,清澈的如 同孩子的眼眸。那个时候电磁波干扰还不存在,人们还可以用无线电波传递信息,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
鹰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小伙子,你知道,人上了点年纪就会开始变得唠叨。
“大家都传说,墙没有出现之前,电视不用线就可以凭空出现声音和人影的,电话也是不需要线的,小小的一个,放在口袋里,需要打电话随时贴在耳朵边上就好——电磁波,这东西听起来就像是魔法一样。但是突 然有一天,魔法消失了,所有不需要线就可以用的东西都失灵了,收音机,手机,无线传输都成为了历史,数据只能使用很粗的屏蔽电缆来传输。无线电消失了,而且再也没有恢复过。
“接着,墙也就出现了。
“已经没有确切的资料来再现当初的情况了,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墙究竟花费了多少精力,花费了多长时间才建好,究竟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我们只能从支离破碎,很多地方自相矛盾的不同的人的口述中获得一点点不确切和模糊的印象:当时爆发了瘟疫和核战争,政府为了阻止国内受到波及,就建造了墙,同时引发了一场战术性太阳电磁暴,尽管太阳磁暴持续的远比当初预计的长——直到现在,仍未停
止。
“‘我们活了下来。成为了世界上仅存的人类,生活在人类最后的净土里。’政府一直这样说。这些话贴在大字报上,贴在电线杆上,贴在公车侧面,贴在每一个人的瞳孔里,像是沙漠里的一点绿色,乌云缝隙里露出的一丝丝光亮。我们每天看 着这些字生活,把这些字编成歌曲,反复吟唱,一直到国旗升到顶端,一直到演唱会结束,一直到感恩和崇敬进每一个人脸上。我们很幸运,我们很幸福。
“后来无数年过去了,自由之翼的成员重新开启了这个地道,并且派遣了几个人穿过地道看看另一边的情况。他们穿着完全密封的防护服,小心翼翼到了另一边。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辐射和病毒早就不见了踪影。除了电磁暴依然存在导致所有的电磁设备依然无法使用之外,外界早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们回来之后,大家展开了讨论,最后一致决定,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这堵墙。让人民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那个精彩的,早就已经没有了辐射和病毒的美丽世界。”
“可是,”A摇了摇头,“为什么不和政府说说,告诉他们外面有一个更好的世界?这样他们就会帮助我们摧毁墙的吧?”
“我们试过。”鹰悲伤的摇了摇头,“那次是我跟着隼去的。但是政府不同意。”
“不同意?怎么会?!难道不能带他们去外面的世界么?他们不可能不被震撼的啊!”A失声喊了起来。
但是鹰的表情更加悲伤。“他们去了。但是他们说说外面的世界有太多该死的反动的、错误的事情,不应该让人们看见,而且人们不需要墙外的事物也可以活得很好。唉,一群短视者啊,从来不想想未来。”鹰温柔的拍拍A的肩膀,“怎么样,小伙子?你很年轻,有干劲儿,而且我也相信,你也认同我们的想法。”
“喂,大叔,你难道是说……”A脑海中一个幸福的概念逐渐成形,这概念是那样的轻,让他觉得好像自己肩上的沉重背包也跟着轻了起来。哦,不,这不可能的!他不会是在说……
“加入我们吧。”鹰严肃的看着A,“加入自由之翼。”
地道里只有手电筒的光亮,而且但是A仿佛觉得自己整个在暖烘烘的太阳下晒着,就快要融化了。真的是!真的是这句话!
“好!”A小声的说,然后又大声的重复一遍,“好!!”然后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又一遍,紧接着大声的笑了,那笑声在狭小黑暗的地道回荡,听起来多少有些奇特,但是依然畅快。好像是A五年前第一次吃到奶油冰激凌的时候的那种畅快——A现在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没有之一。
“到了。”鹰低头看了一下表,“我们走的很快嘛。”
“一会我们去哪里?”A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和激动,“去见其他人么?”
“恩,是啊。离这里不远。”鹰抬头向上看去,“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看看。”说完,鹰放下背包,往上爬去,把A一个人留在下面。
A昂头向上望去,不禁浮想联翩起来:一会儿就要去见那些自由之翼的人了!会见到什么样的人呢?
肯定有个电脑专家!对,就是那种留着平头,带着粗粗黑框眼镜的家伙;还会有个爆破手!会把炸弹娴熟的拆成只剩下红蓝两线,然后留给主角来剪,不管剪哪根,主角肯定可以剪对!哈哈,太酷了!对对,还会有那种敢死队员,可以飞檐走壁如同猴子一样的!百货大楼里的电视总是在放那种片子,嗨~这实在是太酷了!
不过,鹰怎么还没下来?
A走到竖井下面往上看,上面一方光芒射下来,似乎有影子在晃动。
“鹰!”A大喊。“你还好吗?”
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在A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一霎那,方形洞口突然跳下一人,A的胳膊猛然间被反扭过来,剧烈的疼痛一下子抽走了所有的力气,A脑子嗡的一声,感到一个冰凉凉的东西顶住了后脑。“别耍滑,小子。”一个同样冷冰冰的声音,“小心小命儿。现在,我松开你,你老老实实爬上去。耍花招,就直接一枪打进你肚子里。明白了没有,恩?”
A忙不迭的点头,震惊、恐惧还有迷惑,一瞬间一起压过来,他几乎抓不住梯子,但是还是在冰冷的催促和自己拼命克制才勉强保持住的少许冷静下爬了上去。
一露头,A就看到了鹰。他站在那里,用锐利的眼神盯着自己,周围站着五六个士兵,都拿着步枪对准鹰。
“许扬少尉,很久不见了啊。”A听见后面有冷峻声音的人说话了,突然腰上挨了狠狠地一推,一个踉跄,A已经站在了鹰的身边。“或者,我该叫你——鹰?”
A吃惊的望向鹰,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鹰的真名。但是鹰看他的眼神特别奇怪,A从来没见过鹰露出这种眼神,里面似乎是……迷惑?陌生?A不明白。
“我不认识这孩子。”鹰充满疑惑的说,“喂,小混蛋,你怎么会在这里面的?”
“我,我……”A觉得突然间好像被什么噎住了,该死,鹰是想要救我啊!“我偶然闯进来,想偷点东西,看到了这个地窖,我以为!我以为……下面藏着好东西……”
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A也猛然觉察到了不对头,但是还没来得及闪躲,后颈就被打了重重的一下。一时间天旋地转,A脚下一软,倒在地上。
农夫坐在农田边缘抽着烟,这时一个恶魔走过道路,向他打招呼“今年的收成不错啊。”“是啊是啊,在天神的庇佑下越来越好了。”农夫说。恶魔开始大笑“那你有自行车么?地狱里的人都没有自行车的。”
“那一边有墙,用自行车做的墙。”农夫指向远方,恶魔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有巨大的阴影。“会跑么,那墙?”恶魔问。“当然可以,我带你去看。”恶魔跟着农夫往墙的方向走去。农夫的脚步声啪啪的响,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头痛头痛……
啊……该死
农夫 恶魔 墙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到底到底到底到底该死
啊!!
脑海里农夫的脚步声变成了有规律的震动,A痛苦万分的睁开眼,一张脸在看着自己,是鹰。
“还好吧,小伙子?”鹰瞳孔里满是慈祥,“你晕过去了。”
“该死……哦……是那个家伙……”A有一种委屈的想哭的感觉,他猛然坐起来,想举起手来捂住脸,但是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铐在一根铁管上,“哦……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押运车,小子。你已经被捕了。”A心里一紧,是那个声音!他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第一次看见了那个有着冰冷声音的人。而这一看,让A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他大概有三十岁或者四十岁,眼角和额头有很多细密的皱纹,一只耳朵少了一半,一道笔直的爬虫一般的可怖疤痕从额头一直划到嘴角,横贯他的右眼——这个右眼已经没有了眼球,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洞,而左眼从一把举起来的手枪后面死死的盯着A,那手枪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握在空中,纹丝不动。
“现在你们归我管。所以给我老老实实的呆着。”男子一字一顿的说。“敢耍花招,一枪崩掉。”
“云辉,干嘛冲着孩子发脾气?”鹰在手铐的最大限度内做了个无奈的动作,“我才是主犯吧,喂喂。”
“艹!
夜神2
夜神2
不是续集。是另一个独立故事。我想不出名字,于是暂时叫夜神2好了。
“很抱歉,伙计。怎么说呢,这些年里你做的还是不错的,但是呢……”经理坐在桌子对面,一副踌躇和不安的样子,“你也知道,公司最近呢……”
“那么有多少补偿金呢?”
显然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没有反应过来。看他的样子我心里一直想笑,是不是他那又小又油亮的脑壳里已经被脂肪和回收站里的垃圾文件完全堵死了?哦该死,我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和这种家伙共同工作的!
“大概……厄,是一个月的。”经理开始冒汗,他肯定特不习惯,因为往往都是他泰然自若,他对面的家伙淌汗。现在,啧啧啧啧。
“OK。回头打到工资卡上对吧。那我移交一下工作,下午就走。”我感觉我自己笑的如同一朵月季花。
下午两点,我抱着我自己的行李箱(电脑,书,文件,小仙人掌,小仙人掌的盒子……),吹着口哨,一身轻松的离开了我工作了六年的公司。
好吧。
以上都是我的脑补。除了我被解雇之外。
事
实上是我一分钱的补偿金都没有拿到,当月工资都没有结清,而且甚至我东西还没收拾好,就已经有人在往我的小隔间搬东西了。目前为止我看见的有一个空相框,
一摞诡异的绿色标题的文件夹,一个俄罗斯猫粮罐头空盒,甚至有一张卷起来的雷锋的海报!天呐,他们到底找了个什么人来接替我!我漫无目的的四下张望,恰好看见经理正在和他的秘书聊天,那个女人笑的如同一朵月季花。
下午两点,我抱着自己的大个纸箱,无比沮丧的离开了我工作了六年的公司。
我从酒馆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当然,当然伙计,还有什么时候会比你刚刚失去工作的倒霉下午更适合去酒馆泡着呢?你还能找到更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么?当然,我本来不必找什么理由的,我是个单身汉。
我摇摇晃晃的掏出缠着胶布的钥匙,用力打开那扇锈得不像样的倒霉铁门。家的气味迎面扑来——家!什么地方能比家更好呢?这美妙的生活,这操蛋的生活啊。
我本来的计划是把鞋子甩掉,把自己丢在客厅的破沙发上,看一会电视,吃一片阿司匹林然后睡过去,没准明天一切就会变成一场糟糕的梦,醒来之后我依然是个平凡而幸福的小职员。但是在我准备爬上沙发的时候,我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那一刻我感到头晕目眩,胃里的东西不住的翻腾,我费了好大力气才阻止他们违背地心引力的欲望。
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该死。
他开口了,声音略带沙哑和干涩:“我是夜神。”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竟然轻轻点了下头。
“我能去拿点东西喝么?您瞧,没有主人允许就私自打开冰箱未免有点太不礼貌了。”他诚恳的说。
合着你这么大摇大摆的坐在我家沙发上就礼貌了?
夜神起身,径直走向那个老旧的嗡嗡响的冰箱,取出两个杯子和一盒牛奶,走回我旁边坐下,倒满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耸了耸肩,一句话也没说。该死,我现在应该立刻抓住他的脖领子,然后大声的问他你为什么他妈的私自闯进我的房子,然后用棒球棒把他打个半死,然后拖到警察局去。这叫什么事!一个陌生人跑到我家,还微笑着打开我的冰箱,给我倒了一杯牛奶!
不对,我记得冰箱里根本没有什么牛奶。
但是我一声没吭。
乱套了。这个世界乱套了。
“您真是个镇定的人哪!啧啧,了不起。”夜神赞赏似地打量我,仿佛看见了什麽美不胜收的景色,“那想必您也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吧。”
该死,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是因为我需要你出现在这里。”我开口道。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突然蹦出来的,但是我竟然真的就是这么说的。
“啧啧!少有的聪明人呐!”夜神看上去相当开心。“总之,为了避免争执,我再重复一遍我的目的好了。我是夜神,我四处寻找能做生意的人,我和人们签订契约,人们卖给我时间,我满足他们的愿望。明码标价,公正公平,童叟无欺。”
“每次都是这么不打招呼的闯进私人住宅?”
夜神呵呵的笑了起来,他用清澈如夜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实在提不起抄起拳头招呼上去的冲动。该死,我明明应该这样做的。
“这样吧!我们先来做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小额的交易如何?如果你喜欢,我们再进一步商量;如果不喜欢,我立刻走人。”
你他妈的是个该死的推销员吧?
夜神文雅的搓着手心,“您有没有什么……厄,非常非常小,非常非常简单的愿望?好比说想让厨房没有刷的那些脏盘子迅速变干净,或者让明天需要交的那份报告立刻自动完成什么的?哦,抱歉,您肯定已经没有报告要上交了。”
我看着这个私自闯入我家的混蛋,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平凡的,三十岁的流浪歌手,胡子拉碴,穿着老旧却干净的麻布衬衫和细细长长的的牛仔裤。他在客厅的沙发上文雅的坐着,饶有兴致的一边微笑,一边盯着我。
“我想要一提百威啤酒。”我说。
你要是拿不出啤酒,不管你是谁,我非得揪着你的脖领子把你丢出去不可。
“唔……我看看……”夜神望向天花板,摆出思考的样子,“你要付给我二十分钟。这个价格可以么?”
“就是说,我现在如果说了‘好’,我的二十分钟就归你,而你立刻给我搞到六罐啤酒?”
夜神爽朗的笑了起来,“不不,当然不行。不,我不是说这个事情不行,而是说你只说一声‘好’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要签契约。”
说完,夜神不知道从何处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纸,一瓶墨水,一支自来水笔。他自顾自的弯着腰,在茶几上飞快的写了起来。“恩,六罐啤酒,百威的。时间嘛,是二十分钟……你是要现在付呢,还是以后付?现在付的话就是二十分钟,以后付的话要随着时间慢慢加利息的。”
“现在付。”我开口道。
“好的……恩,现付……”夜神聚精会神的写上最后一句,然后潦草的签上一个无法辨识的字符,把契约推到我面前。“喏,看一下吧。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字,这个买卖就成了。”
你他妈的真的不是特意来耍我的?我今天可刚刚失去了工作!你这个流氓!你这个私闯民宅的强盗!
真的。我真的想这样骂。至少我的脊椎想这样骂。但是脑子偏偏不听使唤。
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喳喳走动的破烂石英钟,现在是九点五十。我鬼使神差的签上了我的名字。写的稳健有力,丝毫没有颤抖。
啪。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了六罐百威啤酒静静地放在我的茶几上。
我眨了眨眼,没错,就是标准正宗的,六罐一提的,带着冒着白气的冰凉冰凉的百威。
见鬼。
我又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分。
见鬼见鬼见鬼!!!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绷断了,某种炽热的东西涌了上来,我抓住茶几猛的掀翻,桌上装着厚厚烟蒂的啤酒罐,两个脏兮兮的玻璃杯和那六罐刚刚出现的啤酒噼里啪啦的掉在已经脏的看不清图案的地毯上,有一罐当场摔裂,啤酒如高压水泵般喷涌而出,不一会就满地都是液体和烟蒂。
“天杀的!!你他妈的到底是谁!!”我歇斯底里的大声嘶
欧毕的故事
欧毕的故事
从前啊,有一个小山村。这个小山村实在是太小啦!连信使都不愿意来。村里的人哪,也一直不怎么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妇人喂鸡,男人砍柴,老人靠在石磨上抽着烟袋聊天儿,生活宁静而安详。
突然啊,有这么一天——看,不管什么故事,既然用了宁静村庄开头,就必然要有这么一个“突然的一天”——有一个年轻人他对妈妈说:“妈妈!我要出去闯世界!”
既然都写到这里啦,我们就说说这个年轻人吧~他叫欧毕,是个平凡的青年,和一般孩子一样长大,一样拿着白桦棍子去放牛,一样弯腰种地满脑袋幻想。总而言之呢,这个孩子和村子里其他的孩子几乎一摸一样,就是呀,有一点不同:这孩子特叫真儿。他总是问大人: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太阳为什么从这边出来?为什么种子放到地里就会长出庄稼?后来大人被问烦了,就打发他说,去去去,去看书,书里什么都有。
其实啊,整个村子里只有一本书。就是王婆婆家床底下那本《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基本思想》。欧毕进去的时候,王婆婆正在吧嗒吧嗒地吸烟袋,黑乎乎的背心松松垮垮的挂在干瘦的肩膀上。欧毕嘿嘿的笑,问王婆婆要书来看。
“娃娃,书就在这里,但是婆婆要问你一个问题。”王婆婆看了欧毕好一会,慢慢悠悠的说。“你为什么要看书啊?”
“为了了解知识啊。”欧毕着急的直搓手,他太想要那本书了,恨不得现在就拿到书,然后躲到草垛里看一整天。
“了解知识是为了什么呀?”婆婆不紧不慢的继续问。
“了解知识……了解知识……”欧毕一下子呆住了,是啊,了解知识为了什么呢?
“哈,哈,哈。”婆婆怪声怪气的笑了起来,“娃娃,你听好啦,婆婆只说一遍。你要是记不住,就永远都不知道啦。你听好了~”王婆婆突然把欧毕一把拉过来,揪着他的小耳朵喊:“是为了,中,华,崛,起,而,读,书!”
欧毕就是这样踏上他的旅程的。他从那本书里发现了世界万物的秘密,关于宇宙,生命,以及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于是他决心离开村庄,去寻找那个答案所对应的问题。
临走的时候他去拜访王婆婆,感谢王婆婆的那句忠告。王婆婆慢慢的说:“欧毕啊,现在外面已经不是村子里的样子啦,外面应该已经完全和谐啦,你不用担心你本来担心的东西,只要去问,用心去感知就好啦。”
他离开家的时候,妈妈哭得像个泪人儿。但是欧毕还是走了,脑子里深深地烙印着宇宙,生命以及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他相信,知道了这个答案,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阻挡自己。
更何况,王婆婆说,世界是和谐的。
出了村子,拐下山路,穿过两座山,一条河,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片酷热的沙漠之后,欧毕看见了一条路。就在这时两个衣着光鲜,慈眉善目的人向欧毕走来。他们一个人又高又胖,面色红润有光泽,另一个人也是又高又胖,面色红润而有光泽。我们姑且先称他们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好了。
一个人说:“这位朋友,请留步~”
另一个人说:“我们是打劫的~辛苦了~”
欧毕一愣,捂紧了钱包。这回,轮到两个人发呆了。
“我们……我们是打劫的。”一个人慌忙又说了一遍。
“是啊,如果没带钞票,我们也接受支票,或者信用卡什么的。”另一个人掏出刷卡机。
“可是,我不会给你们钱的。”欧毕认真的说。
这下子两个人慌了,他们惊恐的互相看了一眼。
“这怎么办?”一个道。
“不知道啊……课堂上没说过。”另一个道。
“查查手册!”一个大喊。
另一个立刻在背包里翻找,不一会,拽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红皮本子。两个人的脑袋凑到一起。
“如果对方……不付钱的话……”一个人念。
“……就更大声重复一遍你的意图。”另一个人念。
一个人把目光转向欧毕,非常大声的说:“打劫啊!朋友!”声音里满是恐惧。
“是啊,拜托你了,请你给我们一些钱吧!”另一个人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欧毕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两个人垂手在欧毕面前毕恭毕敬的低头站着,眼睛里只有委屈和恐惧。
“你们为什么抢劫?”欧毕平静的问。
“为了……为了……”
“让我告诉你吧。”欧毕摇了摇头,以惊人的音量突然大喊:“为,中,华,之,崛,起,而,抢,劫!”
“傻 叉。”欧毕甩下这一句就继续往前走。只剩下两个哆哆嗦嗦,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的可怜劫匪。
“抱歉……请您等一下。”一个胖乎乎的警察把欧毕拦住。
这里是一个有点破旧的公路收费站。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公路,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公路。
“厄,是这样的,刚才我们接到了两个人的举报,说您对他们使用了一个……厄,可怕的,极为肮脏的侮辱性字眼……”警察吞吞吐吐的说,“就是那个……厄,那个字眼。”
“傻叉?”欧毕好奇的说。
警察打了一个冷战,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欧毕。
”先生,恐怕我要因为这个词……厄,拘、拘捕你。”警察继续口齿不清的说。
“为什么呢?”欧毕饶有兴致的问。
“因为,厄,你说了那个……那个可怕的词。”警察开始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欧毕。他好像对将要发生什么有了一定预感。
“可是如果我不想被逮捕怎么办?”欧毕歪着脑袋。
“那……那……不行啊,你必须被逮捕啊!这,这不合规矩啊!”警察大惊,汗珠开始滴落下来,“我、我的工作就是逮捕应该、应该逮捕的人……你,你必须被逮捕才对啊!”
欧毕快要笑出来了。“不然呢?”
“不然……不然……”警察颤抖的如同被高压电打到了一样。他哆哆嗦嗦的掏出一个同样的红皮的本子,在上面仔细找起来:“应该……应该……大声的重复……”
然后,他惊恐的看向欧毕,大声的喊叫:“你你你,你被逮逮逮逮逮捕了!……”
“傻 叉。”欧毕继续往前走。
后来出现了无数人来阻挡欧毕。他们用几乎震破耳膜的声音不停对着欧毕发出命令,并且因为欧毕没有执行他们的命令而更加惊恐,继而使用更大的音量和更严厉的语气。最后,声音竟然基本都带了哭腔。
“我……我命令你……我命令你停下……”
“你……你……你被逮捕……逮捕了……”
欧毕慢慢悠悠的看着所有人,做出了一个“傻 叉”的口型。
整个国家的军队崩溃了。
首都,政府办事处。
首脑已经陷入疯狂状态。从七百年前,不顺从就早已经完全被消灭了。而现今,这种古老的东西又出现了。就像是把一个现代人手无寸铁的丢进原始丛林的那种绝望袭上心头。
膨,门开了,欧毕走了进来。
其他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瞬间成为了奢侈的事情。欧毕盯着首脑,眼神变得柔和了。
“是42.”欧毕轻声说。
“什麽?”首脑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死死盯着欧毕。“你说……什麽?”
“是42.”欧毕重复了一遍。“有关宇宙,生命以及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是42.”
静得骇人。
整整过了十秒钟。首脑后来回忆,这十秒里,他的一生如过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首脑露出了微笑
。所有人露出了微笑。
“是啊!是42!”首脑开始疯狂的欢呼,“当然了!是42!”接着,旁边的人开始欢呼,然后这欢呼传染开来,举国上下,尽是欢呼的海洋,每一个子民,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荣光。
然后国家步入了正轨,每个人都幸福快乐,平安健康。
至于欧毕,没有人知道后来他去了哪。那个答案所对应的问题是什么,也再没有人去关心了。
夜神的故事
“不不!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完全搞错了伙计!我是个夜神!我们创造了世界!拜托!不要这样对待我!”从黑衣人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开始,他一刻都没有停止疯狂的尖叫。
“哦,是这样啊。那尊敬的夜神,你倒是发挥一下你伟大的神力,从绳索里钻出来呀。”李龙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掏出一根万宝路,哧的一声擦燃火柴。“小偷……竟然敢偷到我的头上来了,恩?”
那男子突然泄了气,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说话啊,尊敬的夜神,恩?”李龙猛吸一口烟,吐出氤氲的烟气。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闪闪发亮。
“我的传送点在你的房子里,而我丢失了我的设备……”
“别说这些没用的。”李龙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你是夜神,而不是个大半夜撬门进来的普通小偷?”
沉默了半晌,男子低下了头。“现在没有……但是……”
“哦,我知道了。来吧,尊敬的夜神,我们来讨论一下这种可能性:如果你是夜神的话,用阳光晒一晒会怎么样呢?”李龙装作自己在思考一样的看向天花板。
“不!告诉我你不是真的在这样想!”黑衣男子疯狂的尖叫起来,“听我说!我真的是……”
“会怎么样?”李龙慢慢把烟头摁灭,“告诉我,尊敬的夜神。”
“拜托,求求你,我只是……”
李龙飞起一脚,恶狠狠地踢在男子的脸上,男子哀鸣一声,侧着躺在地上,不停的呻吟。
“听着,小贼。也许你不知道。我的的工作就是审讯犯人。所以,对于如何让你痛苦,我可是非常有一套的。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你的一切,警探。你的名字叫李龙。”黑衣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急促的说。
“很多人都知道我叫李龙。”李龙不以为意。
“你上学的时候是棒球队的,你的初恋女孩养黑色斑纹的猫,而且她不爱你,你加入过镰刀会,天天在秘密的场所砍杀骷髅为乐。”
“该死……”李龙冲上去揪住男子的领子,“你他妈的调查过我,是不是?!”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李龙警探。”男子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个镰刀,这简直就像是画个圈,里面画着个金灿灿的镰刀标志一样明显。因为我是个夜神,我无所不知。”
说完,男子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类似笑容的东西。
李龙是今天早晨三点左右被奇特的声响惊醒的。作为一个和罪犯打交道的人,你不可能完全放松你的警惕性,就算你在自己门窗锁好的家里,也不会。
那声音很奇怪,听起来像是静电在空气中嘶啦嘶啦的声音,有点雷雨和潮湿空气的感觉。随后就是窸窸窣窣的,以李龙的耳朵听起来是确凿无疑的撬锁的声音。
李龙蹑手蹑脚的走到大厅,拿着自己上学的时候打出全垒打,从而帮助自己学院拿下学院杯的球棒,躲在门后。等那个家伙洋洋得意的走进大厅,然后,碰。
干净利落,无声无息。李龙得意的找绳子,按照三十年的老水手的标准把这个年轻人困的结结实实,然后坐在客厅里,开始抽万宝路。万宝路嘛,老牌子,男人的烟。抽起来特带劲儿。
“我是个夜神。我在守护世界。”男子一边说,一边抬头看着李龙。
“我们创造了世界,创造了黑暗,美,善良,温暖,秩序,和世间万物。最开始的时候,世界是一片黑暗,没有光,没有欺骗,没有恶。
“可是后来,光明神来了……哦,光明神。他们带来了可怕的东西……光。我们慢慢落入了下风,最后不得不和他们分开统治世界……你知道的,白天,黑夜。”
“你是说,光明神出现之前,世界没有光?”李龙怀疑的看着男子。
“没有,完全没有。那种丑恶的东西。他们声称自己是万物的主宰,他们带来了丑陋,污浊,寒冷,混沌,然后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推给我们,还说这都是黑夜的过错。”
“你是说,在那些时候,连太阳都没有吗?”
奇怪的是,夜神用悲天悯人的眼神看了一眼李龙。李龙哆嗦了一下,那种悲伤的眼神就仿佛这家伙真的是个神一样,乖乖。
“从来就没有什么太阳,地球就是整个世界。超过大气层十万公里之外的东西统统不存在,都是我们制作的假象。”
“假象?”
“对。”男子表情很是苦闷,“无数年前有个人类是个天才,他叫托勒密。他发现了宇宙的真理,将其命名为地心说。当时神界有些惊恐,害怕就此下去,秘密会过早被揭穿,所以特意修改了程序,让天体的运行呈现出仿佛是地球围绕太阳转的样子。该死……当时改动那些程序可真是费了不少事啊。”
“难道地心说……是真的?”
“当然了……李龙警探。”男子点了点头。“后来我们做了大量的修补工作,可是教会依然认为地心说是唯一真理。那时候他们差点就要发现我们的存在了……幸好哥白尼出现了,又把你们的天文学引回了我们希望你们看见的地动说上。”
“那,登月……”
“哈。月亮是不存在的,警探。”男子吃吃的笑,似乎忘了自己被绑着,“坦白的说,每次我和凡人讲起这类事情,我都有奇怪的愉悦感……阿姆斯特朗他们被我们收买了。
“当然,当然,NASA是不会知道的。设备被我们控制,你知道,神无所不能。”
李龙冷冷的看着他笑完,轻轻的说:“无所不能的神,你倒是从我捆你的绳子里钻出来啊。”
“我没有设备!该死!我本应该隐藏形体,悄悄钻进你的地下室,从那里回到神世的!该死,这几十万年以来我一直是这么干的!可是我半路上和光明神的人战了一场……弄丢了几乎所有的设备。你看,这一切本来不该发生。”
“真不错啊。”李龙开始鼓掌,啪,啪,啪。
“就是说你希望我带你去地下室,然后你就可以快乐的飞到你可爱的神界咯?”
“厄,如果你愿意这样做的话,我非常高兴,我想我可以……”
砰。
一记重拳打在男子的下巴上。
“你把我当成何种程度的傻逼了,恩?”
李龙揪住男子的领子,半拖半拉的把他弄到阳台,然后通的一声关上阳台和房间的门。
“要是你是夜神的话,碰到阳光,你就会融化的吧。”李龙又点燃了一根万宝路,“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夜神。”
“不!拜托!你不能这样做!我是个夜神!我们创造了这个世界!”男子开始声嘶力竭的大声喊叫起来,他疯狂的扭动着身体,用头不停地撞击着门板。
“我们创造了世界!看在神的份上!不!不要这样做!!”
太阳出来了。
艰难石世
“那么好,我去上班啦。”
A君走向玄关,把石头抱在胸前,弯下腰仔细的打好鞋带,捧起石头站起身来,转身吻了一下自己的妻子,走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A君看见了自己的邻居C君,C看起来很落魄,胡子拉碴,眼神涣散,连石头也心不在焉的抱在胸前。“糟透了,最近。”C君摇了摇头。“刚和妻子大吵一架。她已经回娘家住好些日子了。”
“这年头,没有好石头,日子怎么过啊。”C大吐苦水,“你是没看见她看我的眼神!啧啧。这年月。”
A君有些黯然,毕竟他认识C君也有一段日子了。他有一股冲动,说我最近正想要换块新石头,这个便宜卖给你也无妨。但是已经答应妻子把那块石头留给岳母了。于是他只是把他手里巨大的石头挪动了一下位置,尴尬的说:“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告别了C君,A君快步朝公交车站走去。已经晚了,今天怕是会迟到的。都怪C,自己的倒霉事情,为什么非要向我说这一通不可呢,明知道是自己的原因。唉,真是。
公车上的广告电视机在放着出售减价石头的不咸不淡的广告, 空气里一股公车里特有的粘滞气味。多数乘客都无精打采的抱着自己石头看窗外,两个穿着红色上衣的人佝偻着腰,一边互相交谈一边挨个看公车里的人,样子很是神秘。一个老妇人正在逗弄趴在膝盖上的猫,那只猫正在懒兮兮的用爪子拍打老妇人腿上的石头。还有几个低头摆弄手机的国中生。A开始焦急的看表。恐怕今天真的要迟到了。
不一会儿,车到了闹市区。两个红衣男子和一个已经几乎抱不住石头的老人慢慢腾腾下了车。A君用懒散的眼光看着车门慢慢合上,这时候,车厢里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声:
“妈妈妈妈!快看!刚下车的两个叔叔都没带石头诶!”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如同被惊吓的鹅一样,统统跳起身来挤向窗口,争先恐后的往外看。可是两个红衣人早已隐入人群,不知去向。
这时候车厢的后部也出现了骚动,有人喊这两个人留下了什么东西,于是众人又都呼地围过去,不一会议论声就大了起来。
“自己不带石头!而且还要号召所有人都不带石头!!这是文明人应该说的话麽?”
“造孽啊!造孽啊!”
“天呐,这两个混账东西……竟然就这么上了车!还留下这么无耻的传单!”
“太下流了!太不要脸了!我们的社会怎么了?”
留在座位上的一摞传单开始在人们手里传阅,大家纷纷开始表达自己的愤怒情绪。
A君也要了一份传单来看。那是一张印刷非常简陋的小纸片,上面画了一个已经碎裂成好几块的石头,一个人骄傲的踩在上面,表情幸福而愉悦。下面用鲜红的字印着:“丢掉你的石头!一身轻松!”除此之外的信息一概没有,颇像战时动员画。
车里乱糟糟如同一锅煮沸的杂烩汤。两个中年妇女激动的大声叫骂,针对那两个人说着不重样的污言秽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尘不染衬衫的男人皱着眉头不停的摇头,嘴里嘀咕着“太不象话了”,两只手互相搓来搓去。几个女孩紧紧抱着自己的石头,脸色通红,仿佛自己一松手,石头就会被谁抢过去按照宣传画里的样子砸得粉碎一样。
最后还是一个律师模样的人站出来平息了所有人高亢的情绪。他一只手环抱着自己的石头,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挥舞。他是个容貌可爱的大个子,年纪不大,似乎才参加工作不久。
“好啦诸位,不要被这点事情耽误了一天的行程,我们继续开车吧。”
车开动了。吵闹声也渐渐平息了。很快大家就又陷入了恍惚和安静的状态,如果不是那两个中年妇女依然时不时的骂一句脏话,刚才的插曲简直就像从没发生过。
太离谱了。A君想。天呐,竟然要丢掉石头……真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太离谱了。
竟然有这么下流的人……幸好我们有一个正常的舆论环境。
想到这里,A君安心了不少。他一只手抓住扶手,一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石头。
不知为什么,A君今天上班整整一天都没有精神,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张传单,上面的人如此幸福愉悦的表情,还有那句“丢掉你的石头!一身轻松!”仿佛是母亲的唠叨一般在耳边不停回响。
一个所有人都不带石头生活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
A君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两个早晨出现在车里的下流疯子。竟然不带石头!
太可怕了,想都不敢想啊!那该是多疯狂的世界!连石头都不带了。哪还有对祖先的尊敬!哪还有秩序可言了?!
可是如果所有人都不带石头呢?那不就人人平等了么……还省事,还轻松。
但是怎么可能呢。从祖上开始,随身带着一块好石头就是安身立命之本,恋爱结婚,石头不好的男人都会备受歧视,谁都不会给好脸色看。更何况没有石头!天呐,没有石头!!
A君低头看自己膝盖上放着的石头。这个家伙陪了自己差不多五年了,大概有一个排球大小,部分地方已经被自己多年的抚摸磨得有些发亮,差不多也到了应该更换的时候了。A君还记得自己当初刚参加工作,父母把这个石头作为礼物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的那种狂喜:终于有一块够大够漂亮的石头了!这是父母花了将近小半生的积蓄买的。当时,A君就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给父母买更大更好的石头!可是无奈工作不太顺利,又加上当时一时冲动过早结了婚,背上了给儿子和妻子买石头的沉重负担,想给父母买石头的事情就这么搁浅了下来。唉。尽孝不等人啊。
自从古地球毁灭,人类移居到这个地方之后,多少年就这么过去了!带着一块来自古地球的石头,手里握着曾经生活的星球的一部分,是多少人心里的梦想啊!若不是“地球往事”服务公司灵机一动,开始回去采集并且运输古地球的碎片,恐怕梦想也只能是梦想吧!但是看看现在!嘿!人人都能有这么一块石头!唉,古地球。浪漫的代名词。要是我生活在那个时代该多好!满地都是石头!而且还有森林,海洋,冰山!
A君再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站在地球上的样子:站在满地是岩砾的荒漠里,两手各拿着一块漂亮的石头,面带轻松和幸福。但是不知为何,脑海里的景象马上又变成了今天早晨看到的下流宣传单。A君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那景象依然挥之不去。他四下看了看,小心的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单子,上面的鲜红的宣传语仿佛针扎一样刺眼:“丢掉你的石头!一身轻松!”
太下流了!实在太下流了!恶心!A君感觉自己的脸红了,他赶紧把传单揉成一团放回口袋。但是那个影像却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平展,一直到铺满A君的整个神智整个脑海。
如果真的没有石头,会是什么样呢?
由于今天胡思乱想浪费了太久的时间,A君不得不加班完成今天的工作。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A君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键。在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让他自己开始颤抖的主意突然钻进了A君的脑海。
放下石头!!
A君飞快的四下查看,电梯里应该没有监视器,而且现在这个时间没有其他楼层的人要用这个电梯。
这个疯狂的主意让A君感觉快要窒息了,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站好,然后,颤抖着把石头慢慢放在地上,然后飞速起身,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真是太疯狂了!喂喂这里可是公共场所!如果被人看见就完了!
A君的脑子命令他立刻捡起地上的石头,但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真的是很下流的事情啊!不知怎的,A君心中升腾出一种奇怪的快感,他把两只手颤抖的慢慢举起,手心向前。他看着自己在镜子中的影像,血液都冲上了脑顶,牙齿开始打战,连呼吸变得沉重了。
天呐!天呐!!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A君才意识到一楼到了。他用闪电般的速度抱起地上的石头,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冲了出去。一楼大厅的空调风徐徐的吹着,这时候A君才发现,自己的全身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风一吹,就从头冷到脚。
回到家里已经是十点多了,路过C君门口的时候,似乎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但是A君已经无暇惦记这些了。他现在只想快些回到家里,让妻子的微笑和可口的饭菜舒缓一下自己过于紧张的神经。
妻子看见精神恍惚满身疲惫的A君,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责怪他太专注于工作了,总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妻子提到刚才看的新闻节目,今天闹市区竟然发现了两个红衣男子不带石头就出来逛,最后被警察因为有伤风化的理由而逮捕。
“其实我们都不该带石头的。这东西又没什么用。”A君随口说道。但是猛然间他感觉到妻子的眼神立刻变了。
“在胡说什么呀!”妻子眼中满是惊讶,“你太累了!吃完饭就早点休息吧!”
躺在床上,A君把石头小心的放在床边,突然想起自己的西服口袋里还装着那个揉成一团的传单。
完全是不可能的嘛。丢掉石头。哼。果然是疯子才做的事情。
A君自嘲的笑了下,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